2020年3月29日星期日

對於麵食的執著


我的人生中,似乎自成年以來總是為某店的麵食而著迷。

最起初是在唸莊啟程時,常常到附近一家叫仙桃島的餐廳吃中午飯,如果當天餓得發慌的話我會選擇飯餐,否則我總是吃一大碗墨魚丸上海麵。上海麵不似油炸了的麵那麼膩,也比起微黃色的蛋麵更溫柔平和一點,然而咬下去又是實在的,沒有河粉和米線那種很費勁才夾得起來的溜滑。湯是帶清甜味的,當時覺得墨魚丸好好吃,不過沒有常出外吃飯的經驗,家裡又不曾買墨魚丸做飯也不知道墨魚丸之間也分高低。

到了在中大唸書的時侯,覺得考試要溫習太苦悶了,咖啡喝多了會心悖,就試著吃麻辣米線提神。明明以前唸書的時侯覺得複習是很有趣的事,我還會畫一些邏輯關系圖,又畫了一系列白血細胞和抗體的漫畫 (現在知道這叫procrastination),覺得像把自然科學混到美術創作去了很好玩,不知怎的大學的藥劑學對於我就是沒有自然科學那種叫小孩子驚奇嚮往的魔力,現在想來,可能所有事情一到了實際和應用的層面,都會喪失了一點美好。一次冬天跟公共衛生學院去了四川山區考察,回到香港以後便一直掛念花椒皮蛋和水煮甚麼甚麼等 川菜。在譚仔找到了尖椒皮蛋後,更令我對這家麻辣米線上了癮,雖然賣的不是正宗川菜,而是混合了雲貴湘口味又加了香港車仔麵風格的麻辣米線。說到吃辣,我很想念後來在英國雪菲爾唸書時那位來自哈爾濱的同學Victoria,那時侯她常會燒一桌子的菜請我們去吃,當中那一盤水煮魚真的令我又重新回到好多年前那一個在四川山區的冬天。那時侯,還有來自台灣的Hsintsu,中港台的三個姑娘能就各種時事文化風俗侃侃而談,現在想來都覺得是一件美事,我實在不曉得這一輩子會否再和這兩位同學再同桌吃一次水煮魚再放開懷抱在同溫層之中談一個晚上的中華兒女之我見。

在醫院實習的年代又有一家店令我魂縈夢繫,那就是在大角咀的車品品。這檔甚有個人風格的車仔麵晚市七點才開鋪(俗作舖),絕對不怕做少了生意,然而開門招待顧客之時,奉上的麵食必定是品質上乘的,因此來吃的人都不介意要等位或者食品價格比一般主打又平又快的車仔麵要高一點,好像還因為重質不重量以及提供各種以名貴食材如鮑魚鵝肝等製成的小食,被稱為「中產吃的車仔麵」。我沒有試過那些中產小食,但每次光顧都點車仔麵並有鹵水蛋和嚮鈴。嚮鈴外面幾層吸收了香濃的腩汁但中心還是脆脆的,味道和口感都一流。並且對冬瓜茶的喜愛,也是從車品品那兒的一次試飲而來的。這家隱藏在我城一角,以自己對美食的敬業態度默默堅持著要把鹵水食品鹵得十分入味才開鋪做晚市的車仔麵,同時又象徵了我們這幾個苦中作樂的見習藥劑師,在平日返完9-5和晚間study group之間,在新一屆畢業生剛走進社會但未拿到專業牌照之前,在吃拉睡等基本生物需求之中,找到一點可以暫享而不會衍生太多罪惡感的生活。於是一天我在非洲某國的曠野上,忽然傳來車品品已經結業的消息,有點難過又驚慌。我想,回到那城,一切都已經不同了。我們如今面對的,也不再只是那些煞有介事的考試和找工作的挑戰。並且,還是自由身和還在追夢的,似乎都不是那個一通電話就可以去看個電影或者到海邊蹓躂吹吹風,邊吃珍妮曲奇邊看書的光景了。

那天吃了一次四爺車仔麵,覺得終於我的香港魂魄歸來了。雖然其麻辣湯底小辣不夠譚仔的麻辣湯底2小辣來得辣,卻更多一點香味,而且墨魚丸彈牙得來很有墨魚味,細心將之分碟而上的瑞士汁雞翼每一寸皮肉都滲透了瑞士汁的香甜,配上了菠菜麵更是畫龍點睛,因為菠菜麵的嚼感有點像上海麵,但比上海麵更容易吸收湯汁而變得更好吃一些。那天一邊吃車仔麵,我一邊想,是的,在哪生活就是哪的人。在柏林有了眾生平等、悌愛萬物的體驗,在巴黎悟出虛己存疑的道理,在班基和伊羅勒學會了屬於人類的善惡之相,回到香港後一個月,正值疫症蔓延之時,我會好好地做一名盡量宅在家的港女,風花雪月寫寫文章娛己不娛人。

2018年1月19日星期五



來英國了,轉電話了。等媽媽的電話換了新卡,就發訊息去給三伯一家說我們改了電話。又一個月過去,應該要寫個聖誕卡過去給三伯、曉峰哥哥、曉雷哥哥和曉雲姐姐吧,媽媽的電話卡還未可以 ? 再等一等吧。

有時侯,很多事情是不應該等待拖延的。

爸爸為他三哥親手由原木開始做的古琴完成了,卻沒趕得上讓他瞧一瞧。

幾個月前我和爸媽還有大伯的小兒子鶴哥哥去了一趟馬來西亞,總算見到了三伯和三伯娘。可是姐姐和大伯的大兒子龍哥哥沒來。

我還想畢業後拿四方帽去找三伯,告訴他我又拿了一個學位。

生命中各種的遺憾,除了自己的,還有別人的。還要害怕未來是否會有更多類似的遺憾,那些只差一點點,那些就遲了一步,很會說釋懷卻自知放下需時甚久。

或是性格缺陷的一種,或是華人的家庭文化,我在家中定角小妹,就是很粗心很急躁很吵鬧很好動很大膽很強悍的那位,如此的角色擔演了廿多年,自然不好走出角色的框框。於是,我的遺憾,連同一串理不清的瑣碎情節,如沙石藏在靴子之 中,偶然扎腳。

If I didn’t leave Hong Kong, I would have regretted for turning down this opportunity.

Now that I did leave Hong Kong, I missed my one best friend’s wedding, my uncle’s funeral, and probably more to come.

我常常設想平行時空中的我怎麼了,如果A instead of B發生了,那麼隨之而來的是甚麼呢我有少一點不快樂嗎結論總是,都差不多吧。

我沒有很多家屬親威,上一代的哀與樂都不著痕跡,我沒有見過爺嫲,也沒有見過大伯和二伯。可是從很細碎的故事中﹑從家人的長相和動態之中,我嘗試拼湊一個印象。不過總是拼圖太少,空白太多。

給爸撥了個電話,他說了一句「我最後一位哥哥」。「這樣想吧,去年夏天總算見上了一面。」


這樣想吧,去年夏天總算見上了一面,總算見到了高大又和善﹑認真好學的三伯在拉大提琴。

2016年9月15日星期四

一個星期四

中秋本是我最喜歡的節日,然而翌日要上班,這個晚上縱使颱風沒打成而月光應該很圓很亮也不便出外。難得有人約我去大坑看火龍,難得一班姊妹說要去某某家中團聚,難得,我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一句,噢,我明天要上班。我發現,碩士班結束以後,沒有多少天我可以留在家裡甚麼都不做,躺在床上,任腦子胡思亂想。

往年中秋,夜幕下已頗有涼意。我拿一支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那種五元兩個的彩色紙燈籠,然後空出一隻手抄起一個裝滿蠟燭的月餅盒就往大球場跑去。大球場上一早已經搭好了戲棚。聽戲曲,是我十歲以後舊的公屋屋村差不多要拆了才有的興趣,然而愈聽愈覺得淒涼無依。如今我幾乎可以肯定,那時侯的我並不是為賦新詩強說愁。一幢幢十六層高的舊樓倒下來,塵土飛揚,上初中了,誰侃侃而談在地理課中剛學到的理論,讓一個城市成長,我們必須犧牲。朋友具理科頭腦,我沒爭拗,卻覺倖然。

涼風颯颯,燭光融融。我注視著手中一根快要被燒得斷開成兩半的蠟燭,蠟淚淌了一整個月餅盒,一汪血紅熱力炙人,我總喜歡用手指沾一點蠟,好熱好熱,液態的蠟迅速冷卻成一層薄薄的粉紅色,凝在指頭上,我把蠟刮下來又投進月餅盒,細細薄薄的粉紅色如同一片落英一下子沒入流動的血紅之中。

「蓬」的一聲,遠處竄起一個火球。

除了戲棚和滿地的玩火兒童,大球場還有會把薑糖掐成不同動物的老伯和賣麵粉公仔的叔叔。飛龍形狀的薑糖最貴,我連價都不敢問,估計起碼要十塊錢以上吧。我只會買一隻小小的辣椒仔,三塊還是五塊呢?已經忘了。麵粉公仔價錢更高,我只有巴巴的望著,希望哪一天自己賺錢了就來買一隻色彩繽紛的公仔。在小公園裡,同學和朋友之間交換著令人咋舌的不知熟真熟假的消息。你知道嗎,那個神打者上了刀梯以後把舌頭割下來了 - 然後呢 - 誰知要接回去的時侯卻接反了 - 然後呢 - 現在他一年不能說話了 - 那怎麼辦 - 要到明年中秋才能把舌頭再割下來接回去。

曲終人散,我總愛繞到戲棚後面看看能不能覷到戲子卸妝的一刻。一整年裡就只有中秋節一天可以夜裡在街上溜達,依依的歸家,並沒有想到一年一度的中秋大球場有永遠消失的一天,而我甚至來不及惜別。

一個星期三

法文堂下課已是九點半,我從沙田搭地鐵到旺角,吃了串烤四季豆,被那甚具東北風味的辣粉嗆出了眼淚,我有時想,喜歡吃辣的人大概都有點自虐的傾向。在旺角登上紅色小巴,看一路上黃色耀眼的街燈往後奔馳,想起媽說過我小時愛哭鬧,睡不著就嚷著要下樓去看月光。其實我都記得,夏天家裡很少開冷氣,比較常開冷氣的就只有星期天或公眾假期爸在家的時侯,有時晚上熱得我睡不著,人就不耐煩,媽抱我到樓下去吹吹風,我一邊哭一邊伏在媽肩膊,用淚水朦朧了的雙眼望向耀眼的街燈,那團黃色的光向四方散射如故事書裡聖誕樹頂端的巨大星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舒暢,也就不哭了。

回到家裡已經十點半,忽然思鄉,就找了劉青雲和袁詠儀的新不了情來看。其實是思鄉抑或懷舊,我已經分不清。執迷不悔的我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個時空,在破舊的二手衫散貨老舖中,六、七十年化的英文金曲悠悠揚揚,我好像看到那年頭秋天金色的陽光穿過常綠樹木的葉子投在地上,光影交錯成一小片靈動的、跳躍的快樂。

2016年1月8日星期五

我去看見了快樂就回來


於是,我又背起那背包,動身去機場。

傍晚的貨櫃碼頭很美,海面如鏡,船隻像玩具在藍色天鵝絨上靜止不動。秋天的天空愈染愈深沉,由灰藍漸漸變成了墨水一樣的藍,。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在出發往那兒去,反而覺得像在歸家的途上,因為我總是在顛簸中覓得安穩,在異鄉裡感到平靜。

凌晨前抵達曼谷Don Mueang機場,除了計程車並沒有其他交通公具往市中心。司機要幫我拿背包,對我說起泰文來,我笑笑,對不起,我不是本地人。司機笑了,哦,你很像泰國人呀,是哪裡來呢? 香港。

下了的士我冒著微雨走了一會,來到Thonglor那條坑坑窪窪的小街。看到幾個月前曾經光顧的那家食肆還未關門,舒一口氣。未吃晚飯,肚子很餓,一心惦著上一次吃過非常美味的massaman curry,終於快要吃到了,就更加期待。端上來的一碟沒有冒著熱氣,吃進口裡才發現放涼了的薯仔甚至有點發酸。因為飢餓的緣故我還是很快地把飯菜都吃完了,但不免有點失望。像人生的各種情況,你多麼想encore一次,卻發現有的人和事畢竟可一不可再,大費周章地重遊舊地然後大失所望,就陷入一種不知該後悔還是慶幸的矛盾之中。原來Youth Hostel就在小街的隔壁,我登記並付了錢,登記處的小伙子說因為hostel裝修帶來不便所以算我八折,又給我床單枕袋和毛巾。我並不覺得下褟的地方裝修會帶來甚麼不便,而且住一晚只200-something Baht,但對於意外得到八折還是有點撿著了便宜的快樂。

我在門把上輕輕拍了一下匙卡,攝手攝腳地走進6人房。脫下背包爬上床,醒來,已經3:15am,我梳洗過後,來到曼谷的另一個機場 – Suvarnabhumi。坐在飛機的左邊窗旁,肚子有點痛,會不會是昨天吃的那一碟massaman curry? 腹部的不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可幸我依然注意到遠方雲上的一個小小突起的三角,不禁搖搖鄰座女孩的手,有點興奮又難以置信地低呼,那不是Mount Everest? 女孩和她的媽媽把臉湊過來。她們是中國北方人,和親戚一道來,女孩在Los Angeles的一所物業買賣公司工作,趁假期回深圳探親並旅遊。

飛機著陸了,我吸一口清涼而乾燥的空氣,向女孩和她媽揮揮手,便往國皇和皇后那巨大照片下的一座小房子走去。

2015年11月30日星期一

除了烚雞蛋和baked beans,還有瑞士捲蛋、雞蛋仔和砵仔糕。

那時侯,我還住在舊的秀茂坪,十九、二十座未拆,我唸小學。我唸的小學是半日制,平日十二點多放學,媽來接我回家吃飯,一邊吃撈了少許豉油的烚雞蛋和baked beans拌飯,一邊看午間TVB重播的電視劇集,吃完了就睡午覺,睡醒就落公園玩。我喜歡撿石頭、草和松果,又喜歡扮科學家研究不同的植物。小時侯常常會去圖書館,但秀茂坪的圖書館其實很細,又不常買新書,到我畢業時,基本想看的書都已經看過了,有些看了幾次。

小時有很多難過的事,我常常以為自己長大了、忘記了,其實沒有。媽早上會買一件瑞士捲蛋給我,怕我小息肚餓。我長得瘦,媽以為是因為我吃得少,我長大才學會這大概是因為基因及遺傳。有一次,一個男孩子跑步撞跌了我的捲蛋,好多年不哭的我流了眼淚,因為覺得浪費了家人的錢和心機,而且媽媽知道我小息沒有吃東西,可能會很難過。於是,我就覺得更難過。不過,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家人。

今天,午飯時超時工作了一整個小時,所以整個lunchtime沒有了。本來沒有甚麼所謂,不過這卻令我想起了小學的捲蛋事件。

十九、二十座附近有一個阿叔專推著木頭車賣雞蛋仔和格仔餅,7元一底13元兩底。秋天的時侯,天氣很涼,地上落葉被風吹得沙沙沙沙的響,雞蛋仔很香,放學後經過我看著木頭車上冒著熱哄哄的香氣烤得金黃的雞蛋仔嘴就饞了。媽問可不可以便宜一點,她總是很節儉,但總願意花錢給我買吃的。平日我們不怎麼買零食,一串魚蛋才4元,雞蛋仔要7元,應該算是貴價的的零食吧。阿叔臉上冷冷的,看也不看我們一眼,有點兇惡地說不可以。他應該也不愁沒有生意,因為在他面前已經有好幾個急著付錢拿雞蛋仔和格仔餅的家長和小孩了。媽覺得他惡,對我說回家有飯吃啦,就快快拉著我走了。

這幾年偶爾會見到這位阿叔,他頭髮白了,人也瘦了很多,已經不再是阿叔,是阿伯了。他沒有再推著木頭車賣雞蛋仔和格仔餅,只是在晚上,拿一張小膠凳坐著,面前放一個白色發泡膠箱,賣砵仔糕。我看著總覺得有點不好受,當年很受歡迎的雞蛋仔阿叔,現在靜靜坐在大廈轉角,北風呼呼,沒有人圍著他爭相付款,不知幾時才賣得完砵仔糕,幾時才可以回家呢? 他當年做小販是為了養大他的孩子嗎? 他的孩子又去了哪裡? 愈想愈替砵仔糕阿伯感到難過。

但做人不要太一廂情願,人生往往比做戲還要戲劇化。這種場景分分鐘下一秒就是阿叔拎著發泡膠箱回到何文田豪宅,i banker兒子問,老豆你又去秀茂坪賣砵仔糕呀? 都叫你唔好成日夜媽媽去果度架啦果度治安又唔係好d飲碗湯先啦,阿媽煲左花膠呀其實我真的很喜歡寫作和電影,腦袋不用的時侯總是在胡亂編故事。

於是我又買了一個砵仔糕,他放了頗多紅豆,唉咁足料會唔會蝕本架? 就算唔蝕都唔方賺得多我又替他擔心了。

如果你住秀茂坪,看見他,也不妨幫一幫襯, 砵仔糕夠香又不會太甜,還暖暖地,都幾好食。即使這是他的奇怪嗜好、即使他有個i banker兒子,你就當讓他快點賣完砵仔糕快點可以回家飲花膠湯吧。

2015年8月14日星期五

寫在到訪不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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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我還頂著紅色粗框齊陰,和幾個女同學跑了一趟台北,又和姐去了一次北海道。如今我和那幾位女同學鮮有聯絡,姐也嫁了,當媽了。

和他在蘇格蘭的時侯,陽光明媚也好、陰雨連綿也好,人總是輕省快樂的。是香港太咄咄逼人? 抑或是泰國的溫度加劇了感情腐朽? 然後他去了台灣,然後我說不如算了,然後,再也沒有然後。

我喜歡離家,喜歡到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因為在那裡,我能和自己好好相處,也彷彿距離我的神近一點。也不是沒有嘗試找旅伴,然而這實在是一件困難透頂的事。不購物,不自拍,不住酒店,總是徒步或坐順風車,要是走進了深山還得生火煮食燒水而且幾天未必有得沖涼,也實在很難找到志同道合的旅行人士。間或有人很興奮地說,嘩你旅行的方式好有型我也想一起。但大多到最後都是不了了之,沒辦法,天時不對,地利人和也自然不用考慮。畢竟老闆真金白銀買起我們的青春腦汁和汗水,年假難請,哪個機構都一樣。

但對於將要一個人走進不丹,我是覺得很愜意的。我甚至為不用和同行友人談話感到鬆一口氣。有時侯,在人群中,我感到如此疲倦,或許是每天的喧鬧消秏了我太多能量,以至我最後連答話點頭的力氣都缺乏。一個人倒好,也只有如此,我才能更專注地感受一片土地的靈魂。

去哪裡要做甚麼,旅行的人總是有一張清單,好像覺得去了旅遊卻沒有到過名信片上的那個勝地就不能叫心裡踏實。柏林住了一年Fernsehturm沒上過,倫敦遊了好幾遍卻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擠進那圈London Eye,巴黎的鐵塔我總是站在地面往上望,冰島偏要夏天去,不看極光不看鯨,只求在午夜時分藍藍的Jökulsárlón裡泡一回。我和這些地方曾經如此深刻真切地交流過,在某種氣溫和濕度下,我驀地想起她們,愈發欣賞掛念她們。柏林的美不在圍牆上,而在Ubahn那種令我安心的氣味以及在WG那張下陷的沙發椅的觸感裡﹔冰島的美不在瀑布間,而在延綿四百多公里披滿了墨綠的熔岩塊以及在一個濕冷下雨天躲進Laundromat Café點了那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裡。名勝好像一個地方的華衣,然而真正令我們著迷的,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地方的人和其中的事,是我們和他們軌道交錯的一次短暫經驗。

我不知道不丹有甚麼名勝,想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不快樂。這個以快樂聞名的神秘小國,對旅遊實施的管制幾乎比得上北韓。有人問我,你甘願付每天二百多美元的簽證費嗎? 是的。正因為不多人願意支付這個費用,不丹尚算遺世之境,我要探訪的正是這個不丹,不是有哪一天開放旅遊政策後遊人如鯽的不丹。

開始很努力找資料。

努力進睡,努力工作,努力聽音樂看電影閱讀吃喝。日復一日,直至追看某美劇看見一個角色也姓夢露。容許自己稍稍崩潰,以便翌日上班時操作正常。每次覺得心痛無力,就安慰我的心,會過去的,只要我捱到去不丹,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幼稚無稽地堅信,只要我到了不丹,就會得到快樂。有時侯,人需要這種對未來的愚眛憧憬,才能捱得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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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不丹,不能一個背包兩條鐵腿就動身,你得找一個旅行社為你辦簽證,然後和旅行社商量並計劃好逗留期間的行程、住宿、交通等。像是參加旅行團嗎? 其實也不太像,因為一人成團,像我這次不丹八天個人團,反而更像聘了私人司機加導遊,所以行程、住宿等安排彈性很高,我說要住農舍不住酒店,要去這裡不去那裡,基本上可行的建議他們都答應了。反正我也從來不能放下身段去參加旅行團。努力存下的錢費心拿來的假,不真切用自己的步伐遊歷過一個地方,像枉費了一次旅程。

找了香港一間旅行社,看網上的資料像是專辦不丹旅遊的。聯絡人給我的行程剪貼出錯﹕

Day 1&2: Paro (Overnight at hotel in Paro)
Day 3: Damchena Village – Jangchulakha (Starting from Damchena Village; camping at Jangchulakha)
Day 4: Jangchulakha – Jimilangtsho (Starting from Jimilangtsho; camping at Labana)
Day 5: Jimilangtsho – Labana (Starting from Janyetsho; camping at Labana)
Day 6: Labana – Phajoding – Thimphu (Starting from Labana; overnight at hotel in Thimphu)
Day 7: Thimphu – Paro (Driving from Thimpu to Paro; overnight at hotel in Paro)
Day 8: Leaving from Paro

一個Day3-64天的登山旅程中竟然第4天和第5天的終點是同一個營地,我回她一個電郵想問清楚,她說會再跟進,就沒有下文了。而且這間旅行社報的機票價格也不便宜,共要港幣八千多。從香港到不丹沒有直航,必須先到曼谷、加德滿都、德里等地,再轉乘DrukairBhutan Airlines的航班前往不丹的帕羅(Paro),因為不丹就只讓這兩家航空公司的客機進境。

又聯絡上不丹的一間旅行社,遠足露營的行程其實相去不遠﹕

Day 1&2: Paro (Overnight at hotel in Paro)
Day 3: Paro – Jele Dzong (Camping at Jele Dzong)
Day 4: Jele Dzong  – Jangchulakha (Camping at Jangchulakha)
Day 5: Jangchulakha – Simkota (Camping at Simkota)
Day 6: Simkota – Phajoding – Thimphu (Overnight at hotel in Thimphu)
Day 7: Thimphu – Paro (Overnight at hotel in Paro)
Day 8: Leaving from Paro

經我一修改,八天的行程變成這個樣子﹕

Day 1&2: Paro (Overnight at farmhouse in Paro)
Day 3: Paro – Jangchulakha (Camping at Jangchulakha)
Day 4: Jangchulakha – Jimilangtsho (Camping at Jimilangtsho)
Day 5: Jimilangtsho – Labana (Camping at Labana)
Day 6: Labana – Phajoding – Motithang – Thimphu (Overnight at hotel in Thimphu)
Day 7: Thimphu – Paro (Overnight at hotel in Paro)
Day 8: Leaving from Paro



為了說服旅行社讓我修改遠足露營的行程,我如是自吹自擂了一番﹕

For the trekking journey (ie. Day 3-5), I would like to camp at Jangchulakha, Jimilang Tsho and Labana. Maybe you can take a look at it and see if it’s possible? I am an experienced hiker - did 100km mountain race in HK twice, hiked with camping gears in Scotland for 153km in 6days, also walked the Alps at about 4000m and experienced no altitude sickness.

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但不丹的旅行社聯絡人一下子就答應了我的要求。然後我心裡難免有丁丁點兒憂慮自己力不從心,又或者在第一天因攀高過急出現高山反應。


不過,不丹的旅行社報的DrukairBhutan Airlines航班分別要美金672692元,好像還是有點貴。結果,上帝不負窮孩子,我最後找到曼谷至帕羅Drukair來回機票只需美金652元,另外一張香港往曼谷及一張曼谷往香港的單程票。加起來所有機票港幣不用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