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起行
我將如此跌坐
你將隨波濤遠去
不管苔藻抑或泥污
我是這陳舊的碼頭
送這一切離去的
且沒有傷感的話
風帶來更悠久的鹽味
與更多補綴的帆
也斯的《送別友人,和一本書》(節錄)
「她輕輕的走了,便沒有再回頭。」現實和想像總有距離。
我長大的地方,是一個屋村。屋村裡有榕樹,榕樹下有阿婆在乘涼、有阿伯在捉棋。
樓高十六層,地下有一檔木頭車,木頭車載了一隻鍋,鍋裡滿滿的滾油,女人孜孜不倦地把釀好了生粉魚肉的矮瓜青椒紅腸豆腐下鍋,又把炸好了的魚蛋牛丸和煎釀三寶撈起來。我很喜歡吃炸豆腐。記得有一次爸和姐吵了起來,他用力開了門就走了出去。那一刻,我很怕他走了就不回來,於是我也跟著出了門,跟著下了樓,跟著他走到木頭車前。「兩蚊炸豆腐丫唔該」他接過啡色紙袋,吃了一塊炸豆腐,看我一眼,問我走出來是不是餓了,我點點頭,接過他手中的紙袋,也吃了一塊炸豆腐,然後把紙袋還給他。「夠啦?」我再點點頭,看著他把餘下的一塊炸豆腐倒進口。他把紙袋丟掉,我們默不作聲地回到了家。其實那一晚我並不餓。但此後我想吃煎釀三寶的時候都喜歡點炸豆腐。
那是一個六月,春天明明過了很久,我家的烏龜卻遲遲未從雪櫃底走出來。一天,廚房傳來爸媽交談的聲音。原來他們在廁所和牆壁的狹縫裡發現了烏龜,而烏龜已經不再動了。爸說不如把烏龜埋在樓下的樹下,我跟了他落樓,看著他把一個包裹著甚麼的膠袋埋在一棵印度橡樹下。幾年後屋村清拆重建,我很想把印度橡樹下的烏龜帶到新屋村的公園仔去,但似乎家裡沒有誰記得我們的烏龜靜靜地躺了在那棵印度橡樹下的泥土裡。我有沒有向大人提出過搬屋時要把烏龜也帶到新屋村去呢?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但我一直記得,我們的烏龜就那麼靜靜地躺了在那棵印度橡樹下的泥土裡。我到現在還常常想起我家的烏龜,牠如此陪伴我們度過了好幾個春秋,我們在屋村清拆時卻遺下了牠。
屋村清拆了,中秋節看大戲的竹棚再沒有搭起來。地鐵用毛筆字書寫的站名一個一個換成了正正方方板著眼的電腦字體,如同愈變愈細緻嚴苛的方城。媽的肩背縮小了,爸的從前在地盤釘板鍛鍊出來的手瓜也消瘦了不少,驀地發現,我的爸媽都已經到了古稀耄耋之年,臉依舊慈祥而髮早已花白。我也不再是那個一天到晚去公園跳三角繩玩何仔公的阿妹了。
然後,我離開了香港。
我看著漸遠漸小的城,城裡有我的童年、我的家、我爸媽姐、我家的烏龜、我的會考A-level拍拖分手大學畢業朝九晚五輪夜更周而復始、我以為永固的友誼、我以為不變的海港島嶼和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