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30日星期六

我們的大笨鐘 (一)

  香港正式回歸中國那年,我七歲。童年的回憶多少還帶一點殖民色彩,依稀記得爸帶著媽和我去排隊辦BNO護照以及偶爾在電視上見到彭定康的微笑。爸是當銀行文員的,那時爸還在中環總行返工,有時忘了帶甚麼文件,就會搖一通電話回家,著媽把文件送去給他。我們家在九龍,媽不識英文,也出不慣門,所以每次過海到港島找爸總會帶上我。因此我就常偷偷希望爸漏帶文件,好讓媽帶著文件和我去中環找他。找爸的好處是,可以上高級餐廳或者到酒店吃西餐,他教我用餐具的次序是從外到內的,還有喝湯時要輕輕把碟子近自己的一邊抬起,把湯匙從內向外的盛湯來喝。銀行的OL姐姐會請我吃曲奇餅、蜜餞和草餅,甚至西餅。爸也會帶我和媽搭天星小輪,過了海就是尖沙咀,尖沙咀有一幢看起來很有童話味的鐘樓,我常聽人說英國有大笨鐘,我們的女皇陛下就住在大笨鐘旁的宮殿裡。我想像戴著白手套的女皇用小銀匙把糖加進咖啡裡,緩緩攪和著,然後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咖啡杯的小耳細細的呷一口濃香黑咖啡,白瓷碟上的英式鬆餅散發著牛油香,香得彷彿遠在香港尖沙咀的我也聞得到。咬一口爸買來的英式鬆餅,摔開媽牽著我的手往噴泉跑去。啊,小時老愛摔開媽的手,現在人大了,獨個兒闖蕩異地,卻又有點希望自己還是個小不點,過馬路時媽還會來硬要捉著我的小手。歲月不饒人。想起媽的白髮,對啊,歲月不饒人。

  抵達倫敦機場,當地時間比柏林時間慢一小時,我把腕錶調好,搭巴士到達倫敦市。花了好些時間找I的住處,原來她就住在皇宮附近,徒步走不到十分鐘就是西敏寺,再過去一點就是國會大樓,又稱西敏宮。I是我的中學同學,中四的時候當過我的鄰座,我們讀的是一所位於工業區中一個山頂上的女子學校,那時我們就甚有少女情懷的分別傾慕過誰又為誰流過眼淚,都是天真傻氣同時有點糗的往事。會考過後I赴英留學,我則跑到九龍的另一端一所預科書院去。再見I,我們都是長大了的人,但感覺依舊,她還是很甜美的長相,而且還是有點迷糊常常發白日夢的樣子。第一天晚上,我們一起睡在白色粉紅色的被窩裡,睏得要死卻誰也不甘心就此進睡,喋喋地交換著彼此中學一別以後的故事。

  清早起來,I已經上班去了,她唸的是建築,現正在倫敦做實習。窗外一片明媚的陽光,我把軟軟的身體從被堆拉起來,梳洗完畢找I吃午飯去。走到街上,就覺得一切甚是親切,車子駕駛的方向是正確的,商廈林立,卻又不乏綠意,花園處處而且春色正濃,我又想起了爸和我的中環。吃完午飯I回辦公室去,我則獨自探索了蜚聲國際的大英博物館。

  大英博物館很大,在巴黎我沒好好把羅浮宮給走完,到了大英博物館我也沒有能耐享盡每一個展館。從小對埃及的金字塔和木乃伊極著迷,因此我把時間盡花在埃及皇朝和古希臘時代的展覽館中。雖知道圖坦卡門皇該安放於開羅博物館,但我還是有一剎異想天開的希望在大英博物館裡會看見他的木乃伊。過了份的希望最後當然落得失望收場,從博物館走出來,看見色彩繽紛的雪糕車,我又想起常常停在天星小輪碼頭的富豪雪糕車,買了一個軟雪糕筒,驚訝於軟雪糕的軟滑和香甜和富豪雪糕的質感和味道竟屬同一個調子,只是程度深淺稍有千秋。

  剛好接到I的來電,說她放工了,我們就約好在某地鐵站碰面。倫敦的地下鐵路用的是Oyster Card,我們香港用的是Octopus Card,蠔和八爪魚,都是海洋軟體動物,我真的好奇,這些免觸車票的命名者究竟是否同一個人。I把我帶到唐人街去,別的地方也有唐人街,那兒的餐廳和景觀都是很有中國風的,但倫敦的唐人街說不上中國,倒是非常香港,一色的粵菜酒樓和茶餐廳,還有香港的地道小食和甜品如菠蘿包、豆腐花和涼粉冰等。走在倫敦的唐人街上,不難聽見茶餐廳的店東用廣東話嚷了些甚麼,翌日晚上和I吃夜宵時,我一邊吸著雲吞麵,一邊賞心悅目地聽一位顧客拉開嗓門用廣東話罵起了髒話。

  晚餐過後,我們走到Soho一家著名的老字號法國餅店買了三件蛋糕。餅店的名字是Patisserie Valerie,於1926 年由Madam Valerie創辦,目的是要把法式糕餅引進到英國。嗜甜的我就對這家Patisserie Valerie的產品不無存疑﹕既是法國餅店,怎麼就沒有Crème brûlée 也沒有Soufflé卻有源自意大利的Tiramisu﹖幸好Mille-FeuilleStrawberry GateauDouble Choc的味道還算不錯。後來我們又到一家意大利雪糕店吃了兩大杯滿滿的雪糕,飽得不行於是決定走路回家以助消化,晚風徐徐的泰晤士河畔映著London Eye的藍光,天夜了,人倦了,一顆心還是有點雀躍得擱不下。不遠處傳來了鐘聲,原來十一點整了,大笨鐘鳴叫起來,夜幕下的鐘樓亮著金光,樓頂透著翡翠綠,在倫敦不到兩天,我竟能找到家的感覺。
















(待續)

2011年4月5日星期二

氣味

氣味於我很重要,不同的氣味總能勾起我各種回憶。人生如流水,我記得的又有幾多呢﹖

一年級班主任陳老師的香水、媽親手縫製的被套、爸的頭蠟、前男友的背心那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我的第一瓶選擇 – BenefitB-Spot、CK be、柏林法爾茲堡街29號、摯友CSt. Catharine’s時代的藍色毛衣、婆婆煮的白米飯、巴黎河畔的尿臊味、老書店的書香、聖塞瓦斯蒂安空氣中鮮咸的味道。

又回到了柏林。柏林的空氣還是冷冷的,天氣已然和暖許多,但那乾燥涼快的氣味仍在。經歷過瘋狂悶熱的馬德里,就更覺柏林可親可愛。

但我還是眷戀法國的croissant和天天用碗喝咖啡的日子,於是今天拉了瑪莉諳到城裡去。那是我在柏林最愛的店子,有五歐元一份的法式早餐,咖啡還是用碗盛著奉來的。來了好些新面孔,咖啡改了用玻璃杯盛著,和那新侍應聊了會,原來他才來了一個月。後來他和他的同事下了班,從店裡拿來啤酒,坐在我們桌和我們閒扯,絮絮說著他讀書的事和柏林各餐館和大學中花街柳巷的奇聞。

長途浪遊歸來,除了學來一點歪調調的法語和西班牙語之外,獲益不淺。貪玩的女孩知道了,有時候人不應該嘗試抓住美好的零碎,再美好,零碎也不過是零碎。才幾天的時間,你一回頭,它們就已經長了霉。都是氣味新鮮,人都不在了,你在街頭轉角處行經某人身旁,驀然回首,滿身的神經還能叫那似曾相識的氣味給激活。然後,我難免凝神失落一會。

不知道有多少人懂毛阿敏唱的一曲《歷史的天空》﹖就有誰聽後這麼說過﹕「風雲散去,江湖已改﹔一歲韶華,過眼成空。」

作詞:王健
作曲:谷建芬
演唱:毛阿敏

黯淡了刀光劍影
遠去了鼓角爭鳴
眼前飛揚著一個個
鮮活的面容
湮沒了荒城古道
荒蕪了烽火邊城
歲月啊你帶不走
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興亡誰人定 啊
盛衰豈無憑 啊
一頁風雲散 啊
變幻了時空

聚散皆是緣 啊
離合總關情 啊
擔當生前事 啊
何計身後評

長江有意化做淚
長江有情起歌聲
歷史的天空閃爍幾顆星
人間一股英雄氣
在馳騁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