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8日星期一

聚散有時

我還是偶爾夢見他,夢裡總是吵架分手賭氣的場面,每每不歡而散。我又總是在歡樂過後才會夢到這些,那落差如同一失足從天堂殞落。

我好喜歡小王子,在柏林買了德文譯本,後來到了巴黎又買了法文的原著版。十八歲生日,我們相約坐纜車到山頂度過。兩個人吃了八百多塊的晚餐,我甚是驚嘆那晚餐的精緻及其價格之高昂,哪知道兩年多後我會自己跑到香榭麗舍大道吃七十歐元的Ladurée﹖他送我一隻小王子的鋼錶,我十分快樂。只是,那錶幾天前在鐘錶名國瑞士停頓了。

我身縱有千刃,也只算是荊棘,沒有鮮紅欲滴的驚艷,稱不上玫瑰。他不是小王子,但或許他也在找他的菊花牡丹甚麼的,卻不巧纏上了我這荊棘。莽撞的青春歲月一晃而過,他大學畢業,進了麥當勞當經理,有人說浪費了他的才學,有人說欣賞他想做就做不理世人目光,我沒有甚麼感覺,畢竟那不是我的人生,見他工作得快樂,也就覺得不錯。我進了大學一年後,便半逃亡地闖進了歐洲,置滾滾紅塵於身後,從此和他分道揚鑣。

錶的停頓於我人生是否有甚麼意味暫時不管。碰巧在伯恩唸美術的娜塔莉說這星期功課忙,沒有閒暇處理我這號人物,加上一來我在亞爾卑斯山的少女峰上著涼了,便很想擱下旅遊冒險觀光等雄心壯志,躲進小城去好好休養,二來心裡一直惦著波爾多的朋友們和匆匆間未及到訪的現代藝術博物館,於是我把心一橫就決定要回波爾多去。波爾多有另一個他,自是有另一些故事。然而在我回到波爾多之際,驚覺短短兩星期安托萬的住處已經換了新貌。他把窗前的工作桌移到以前床的位置,而床則安放在封了的壁爐旁,靠著小陽台的窗。當日在車站道別時,誰會料到不出兩星期我又會回來波爾多呢﹖如今我人在這裡好好的,卻總想到幾天後我又要拉著行李箱獨個兒往火車站跑了。

一時心血來潮找了謝安琪的囍帖街來聽,聽著的當兒讀到香港朋友在網上一個社交平台的留言﹕「今晚在裕民坊行了一趟,看見大部分街舖都已經結業,差點哭出來」有點慶幸自己此時身處異鄉,就不必哭那倒下的牆。

  記得小時候,爸說過我們是浮萍,不要在香港買屋安家。現在想來這話甚具智慧。秀茂坪村十九座拆的時候,我還真的流過眼淚呢。停了的錶,換了面孔的纏綿,拆毀的老房子,重建掉的社區,想想其實沒有甚麼好哀悼的,聚散有時,緣起緣滅的人生不過數十年,忽然想到,對啊,爸爸其實也快要七十歲了。

2011年3月23日星期三

天鵝與湖

  晚上十點上抵達日內瓦。初次見面的大衛扔我一根鑰匙,於是我得了一個安身之所。那是他的新居,尚未入伙,偌大的單位空空如也,倒是有一個大露台,總算令人振奮。據悉,這單位月租一千七百瑞郎,哈哈,幸運的我撿到寶了﹗屋村妹心想,量我一輩子也沒有這個能耐住上這樣一個位居名城的豪華單位。

  第二天早上陽光燦爛,金黃金黃的照開了我一雙惺忪睡眼。我泡了一個熱水浴,雪白的毛巾包裹著身子,跑到露台去曬太陽。抹了春妝,套上藍色雪紡連衣裙,巴黎色(1)的絲巾往脖子一繫,我便跑到了日內瓦的街上。

  早上的咖啡,只要是新鮮磨好即煮的,都是美好的。太厭倦香港的雀巢罐裝啡,可怕的蠟質漂漂浮浮,冰櫃的味道令人反胃。咖啡在香港是應付繁重學業的提神藥物,在歐洲卻是我每天早晨的最大享受。呷著咖啡吃croissant更是一等一的美味早餐,日內瓦就有很好的croissant。費奧莉拉說,瑞士有最好的croissant,我問,比法國的還要好嗎,她把頭用力一點,當然。我沒能吃出哪處的croissant比較好,對我來說它們都一樣美味。酥脆的外皮,掀開來又熱又軟的、白白的內層,不用下牛油果醬,嚐那最基本真實的croissant滋味。

  我拿著地圖往海的方向走去。三月的風還有點涼,我掐了一下衣領。這裡也有法國常見的那種怪樹,只是樹幹更粗,光禿禿的枝椏往藍空伸去,它們一棵棵的排開來,一路的沿海站著。那其實不完全是海,更準確來說是一個和海相連的大湖,湖光映照,日內瓦的天空顯得更藍。我往湖心走去,英泥橋的兩旁泊著無數帆船,旁邊一個小石灘上有幾隻天鵝,我向牠們走去,牠們也不怕人,自顧自的彎了脖子在整理羽毛。我便挨過去,坐在一隻天鵝旁邊,看那泛藍澄明的湖水。因為從未試過如此接近一隻活生生的天鵝,我就從來不知道天鵝的個子是那麼大的。他的眼睛是小小的黑珠子,卻充滿溫柔細膩的感情,他的每下呼吸都那麼均勻,微微起伏的胸脯雪白而柔軟,石卵上暖日融融,人類在那麼美麗的生物旁,心頭一陣感動,但願瑞士以外世上還有多幾個人和其他生物能和平而且親密共存的烏托邦。

  走訪日內瓦古城,必先繞到湖的另一端徒步登上城中心的小山。城中盡是漆黑發亮的名貴汽車,它們那麼沉默地駛在大馬路上,不慌不忙,倒顯足了氣派。走過一片公園時,許多老人正在下西洋象棋,他們用的不是一般的棋盤和象棋,而是巨大的黑白地板和半人高的大棋子,對奕的人行每步棋都要把大棋子搬動到地板上的另一個格子去,看起來饒有趣味。又一座Cathédrale St-Pierre。在許多極豪華酒店和餐廳的重重圍困下,Cathédrale St-Pierre就顯得有點別扭。古城在日內瓦的高點,本以為從這裡可以眺望城市的全貌,卻因豪華酒店起得太高使我成了一頭失望的困獸。

  回到城下,無意中走進一間標著手製朱古力的糖果精品店。九顆自選巧克力﹕松露冧酒、松露威士忌、松露香檳、橙心黑巧克力、泡沫咖啡、榛子、松露黑巧克力、松露牛奶巧克力、純黑巧克力,盛惠十四瑞郎。一個五十來歲的瑞士男人沖我笑了笑,他不會說英語,我便用蹩腳的法語問他往碼頭的路怎麼走,他說在右邊。紅燈前,馬路上飛馳的還是一色的亮黑,那麼光潔的車身如同一面哈哈鏡,反映著我和日內瓦老人的四條又短又胖的腿,脖子沒有了,臉卻拉得好長。我繼續用因混雜了西班牙語、法語和德語而聽起來怪腔怪調的英語和老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有衝動要請他吃顆巧克力,然而綠燈亮了,我猶疑一下還是覺得不好意思,拉開腿說句merci就溜了。

  日落黃昏,湖水星星點點的映著粼粼波光,天鵝和鴨子還是怡然自得地在水面游來游去。船上一抬頭,公鴨的頭綠得像隨時要燃燒起來,頸項上一圈彩紫,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見在正飛的鴨子。

(1) 巴黎市旗的顏色是紅和藍。

出走

  是出於對遙遠土地的好奇還是後殖民兒童(1)沒來得及擺脫的崇洋情緒,我說不清,但我還是自中二就孜孜計劃著要到歐洲去。中六時曾經提出我的歐遊大計,揚言中七畢業後那個暑假要以兩萬港元到北歐遊玩兩個月,同學們都笑我天真。結果呢? 北歐當然沒去成,一個暑假就在幫中小學生補習賺錢和跟男朋友一起看電影吃公仔麵睡午覺之中懶洋洋地度過了。最有勁頭的要算和姐姐到日本北海道跑了一趟及和兩個要好的女同學到台灣去找赴笈台大唸獸醫的舊同學玩了幾天。接下來就被大學的一連串近新活動沖昏了向。

  開了學,人安定下來,又開始做起了流浪的夢。這時,一封電郵正靜靜地躺在我的大學電子郵箱裡。我打開來,讀了。那是大學學術交流處宣傳海外及國內交流活動的電郵。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應該抓緊的機會。人家常說的大學五件事我不記得有哪五件,但當下我心中有很清楚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當交換生。

  還記得參加大學學生交流處的交流計劃面試時我的窘態。邀我赴會的電郵上說明沒有衣著限制,我還不放心寫了一封電郵去確定是不是真的不需穿著正式的套裝,收到的回覆說只要穿平時上課穿的就好。天真的我一如平日穿著背心熱褲腳踏一雙人字拖走進面試大樓,陽光穿過落地玻璃窗落在我光光的腳趾丫上,我感到一雙雙眼睛從走廊的不同角落如同射燈似的向我投以注視。我有點想笑,這實在是舞台上別具張力的一幕 所有人,無一例外地穿了黑色行政套裝,配以或淺藍淡綠或粉紅的襯衣,只有我,背心熱褲人字拖。我早了二十分鐘到達面試室,面試室門外還有另一個女生,我看看她的黑套裝,她望望我的人字拖,我們都沒說甚麼。

  從面試室走出來,太陽很毒辣地炙燙著我的臉和頭髮,我感到有點目眩。擠上校巴,忽然覺得心一下子變好重好重。面對學生交流處派來的面試員和一個大學物理系教授,我顯得份外笨拙。尤其對物理教授的三條提問,我只答到了一條。自命面試技巧不俗的我終於知道何謂一敗塗地。這絕對是我有生以來最可怕的面試經歷。

  然而上帝總是眷憐弱者的。沒多久大學交流計劃的遴選結果發放了,光著腳去面試的我居然獲選並被派到了第一志願 德國柏林的洪堡大學。那一剎的興奮喜悅自熒光屏內爆炸開來,我覺得胸口一直被壓著的骨頭一下子鬆開來,深深的吸一口氣,人都不會講話了。但隨即我的肋骨又被重重的壓了下去。家貧的孩子還是得面對現實,我不由得擔心起來。機票呢? 生活費呢? 書簿費呢? 還有大學學費呢? 我沒敢再往下想。日子一天一天過,我的憂慮一天一天增加。後來獎學金的結果出來了,幸運的我取得了不止一個交換生獎學金。同時爸媽和我到堂哥家去吃了一次飯,堂哥是受過教育的人,本身也愛旅行增廣見聞,於是很支持我到德國交換一年的決定,並說很樂意提供我需要的經濟援助。這幾條消息無疑是我的特效定心丸,常感焦慮的我終於放下心來,開始著手準備出國的事。

  先辦好了簽證,然後訂機票,八月三十一日香港出發倫敦轉機,德國時間九月一日早上抵達柏林。接下來爸媽和我喜孜孜地選購行李箱和禦寒衣物,爸帶著我和媽到旺角的國貨公司去,兩老左挑右選地拿下了兩件上好的羊毛內衣,英國製造的,四百多元一件。這一件的價錢,是媽三分一的月薪了。走過茄士咩羊毛大衣的陳列架,我隨手摸了摸一件女裝枣紅色大衣的衣袖,爸和媽便很認真細仔地翻看陳列架的各款大衣,我一看價碼不禁咋舌,四千四百元的大衣,我知道不是我穿得起的。媽卻說,別看價錢,有用的、喜歡的,我和爸有錢買給你。我沒說甚麼,心裡卻有點激動。後來爸甚至說要和我去別處專賣羊毛大衣的公司看看,最後還是被我說服了先回家再算。爸拖拉著那個黑得發亮的千元空喼,媽捧著那兩件羊毛內衣,我就覺得胸口好似被甚麼漲滿了。

  八月尾,爸媽、我和男友搭車到深水埗,在姐姐的院校宿舍附近一間茶餐廳內吃了一頓晚飯,算是餞行。我們家不常外出用膳,因為媽總是煮好的菜,而且她說在家吃比較便宜。上一次和家人到這間茶餐廳吃飯,是受到學生資助辦事處「保留法律追究權利」的威嚇,爸媽和擔憂得快要掉眼淚的我到深水埗找姐姐商討對策,姐姐還叫我不用怕,因此我的印象特別深刻。飯吃得簡單,我們也沒多話,只是如同平時閒聊幾句,晚飯吃畢,男友拿起相機替我們一家四口拍了一幀照片。

  八月三十一日,爸媽、男友、小學同學和中學的幾個摯友都到了機場送機。嘻嘻哈哈笑著鬧著,例行公事地拍了一堆和誰誰誰的合照,我有點心不在焉,總覺得這是個夢,腦袋虛虛浮浮的,彷彿腳一踏進離境大堂夢就要醒。男友抱了抱我,我揮著手向爸媽和我的朋友道別。我拿著中學好姊妹給我的一個本子,她們千叮萬囑我要上了機才看。腳一下踏進離境大堂,夢沒有醒,卻成了真。

(1) 作者生於1990年,香港於1997年正式回歸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