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3日星期三

出走

  是出於對遙遠土地的好奇還是後殖民兒童(1)沒來得及擺脫的崇洋情緒,我說不清,但我還是自中二就孜孜計劃著要到歐洲去。中六時曾經提出我的歐遊大計,揚言中七畢業後那個暑假要以兩萬港元到北歐遊玩兩個月,同學們都笑我天真。結果呢? 北歐當然沒去成,一個暑假就在幫中小學生補習賺錢和跟男朋友一起看電影吃公仔麵睡午覺之中懶洋洋地度過了。最有勁頭的要算和姐姐到日本北海道跑了一趟及和兩個要好的女同學到台灣去找赴笈台大唸獸醫的舊同學玩了幾天。接下來就被大學的一連串近新活動沖昏了向。

  開了學,人安定下來,又開始做起了流浪的夢。這時,一封電郵正靜靜地躺在我的大學電子郵箱裡。我打開來,讀了。那是大學學術交流處宣傳海外及國內交流活動的電郵。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應該抓緊的機會。人家常說的大學五件事我不記得有哪五件,但當下我心中有很清楚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當交換生。

  還記得參加大學學生交流處的交流計劃面試時我的窘態。邀我赴會的電郵上說明沒有衣著限制,我還不放心寫了一封電郵去確定是不是真的不需穿著正式的套裝,收到的回覆說只要穿平時上課穿的就好。天真的我一如平日穿著背心熱褲腳踏一雙人字拖走進面試大樓,陽光穿過落地玻璃窗落在我光光的腳趾丫上,我感到一雙雙眼睛從走廊的不同角落如同射燈似的向我投以注視。我有點想笑,這實在是舞台上別具張力的一幕 所有人,無一例外地穿了黑色行政套裝,配以或淺藍淡綠或粉紅的襯衣,只有我,背心熱褲人字拖。我早了二十分鐘到達面試室,面試室門外還有另一個女生,我看看她的黑套裝,她望望我的人字拖,我們都沒說甚麼。

  從面試室走出來,太陽很毒辣地炙燙著我的臉和頭髮,我感到有點目眩。擠上校巴,忽然覺得心一下子變好重好重。面對學生交流處派來的面試員和一個大學物理系教授,我顯得份外笨拙。尤其對物理教授的三條提問,我只答到了一條。自命面試技巧不俗的我終於知道何謂一敗塗地。這絕對是我有生以來最可怕的面試經歷。

  然而上帝總是眷憐弱者的。沒多久大學交流計劃的遴選結果發放了,光著腳去面試的我居然獲選並被派到了第一志願 德國柏林的洪堡大學。那一剎的興奮喜悅自熒光屏內爆炸開來,我覺得胸口一直被壓著的骨頭一下子鬆開來,深深的吸一口氣,人都不會講話了。但隨即我的肋骨又被重重的壓了下去。家貧的孩子還是得面對現實,我不由得擔心起來。機票呢? 生活費呢? 書簿費呢? 還有大學學費呢? 我沒敢再往下想。日子一天一天過,我的憂慮一天一天增加。後來獎學金的結果出來了,幸運的我取得了不止一個交換生獎學金。同時爸媽和我到堂哥家去吃了一次飯,堂哥是受過教育的人,本身也愛旅行增廣見聞,於是很支持我到德國交換一年的決定,並說很樂意提供我需要的經濟援助。這幾條消息無疑是我的特效定心丸,常感焦慮的我終於放下心來,開始著手準備出國的事。

  先辦好了簽證,然後訂機票,八月三十一日香港出發倫敦轉機,德國時間九月一日早上抵達柏林。接下來爸媽和我喜孜孜地選購行李箱和禦寒衣物,爸帶著我和媽到旺角的國貨公司去,兩老左挑右選地拿下了兩件上好的羊毛內衣,英國製造的,四百多元一件。這一件的價錢,是媽三分一的月薪了。走過茄士咩羊毛大衣的陳列架,我隨手摸了摸一件女裝枣紅色大衣的衣袖,爸和媽便很認真細仔地翻看陳列架的各款大衣,我一看價碼不禁咋舌,四千四百元的大衣,我知道不是我穿得起的。媽卻說,別看價錢,有用的、喜歡的,我和爸有錢買給你。我沒說甚麼,心裡卻有點激動。後來爸甚至說要和我去別處專賣羊毛大衣的公司看看,最後還是被我說服了先回家再算。爸拖拉著那個黑得發亮的千元空喼,媽捧著那兩件羊毛內衣,我就覺得胸口好似被甚麼漲滿了。

  八月尾,爸媽、我和男友搭車到深水埗,在姐姐的院校宿舍附近一間茶餐廳內吃了一頓晚飯,算是餞行。我們家不常外出用膳,因為媽總是煮好的菜,而且她說在家吃比較便宜。上一次和家人到這間茶餐廳吃飯,是受到學生資助辦事處「保留法律追究權利」的威嚇,爸媽和擔憂得快要掉眼淚的我到深水埗找姐姐商討對策,姐姐還叫我不用怕,因此我的印象特別深刻。飯吃得簡單,我們也沒多話,只是如同平時閒聊幾句,晚飯吃畢,男友拿起相機替我們一家四口拍了一幀照片。

  八月三十一日,爸媽、男友、小學同學和中學的幾個摯友都到了機場送機。嘻嘻哈哈笑著鬧著,例行公事地拍了一堆和誰誰誰的合照,我有點心不在焉,總覺得這是個夢,腦袋虛虛浮浮的,彷彿腳一踏進離境大堂夢就要醒。男友抱了抱我,我揮著手向爸媽和我的朋友道別。我拿著中學好姊妹給我的一個本子,她們千叮萬囑我要上了機才看。腳一下踏進離境大堂,夢沒有醒,卻成了真。

(1) 作者生於1990年,香港於1997年正式回歸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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