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5日星期四

一個星期四

中秋本是我最喜歡的節日,然而翌日要上班,這個晚上縱使颱風沒打成而月光應該很圓很亮也不便出外。難得有人約我去大坑看火龍,難得一班姊妹說要去某某家中團聚,難得,我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一句,噢,我明天要上班。我發現,碩士班結束以後,沒有多少天我可以留在家裡甚麼都不做,躺在床上,任腦子胡思亂想。

往年中秋,夜幕下已頗有涼意。我拿一支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那種五元兩個的彩色紙燈籠,然後空出一隻手抄起一個裝滿蠟燭的月餅盒就往大球場跑去。大球場上一早已經搭好了戲棚。聽戲曲,是我十歲以後舊的公屋屋村差不多要拆了才有的興趣,然而愈聽愈覺得淒涼無依。如今我幾乎可以肯定,那時侯的我並不是為賦新詩強說愁。一幢幢十六層高的舊樓倒下來,塵土飛揚,上初中了,誰侃侃而談在地理課中剛學到的理論,讓一個城市成長,我們必須犧牲。朋友具理科頭腦,我沒爭拗,卻覺倖然。

涼風颯颯,燭光融融。我注視著手中一根快要被燒得斷開成兩半的蠟燭,蠟淚淌了一整個月餅盒,一汪血紅熱力炙人,我總喜歡用手指沾一點蠟,好熱好熱,液態的蠟迅速冷卻成一層薄薄的粉紅色,凝在指頭上,我把蠟刮下來又投進月餅盒,細細薄薄的粉紅色如同一片落英一下子沒入流動的血紅之中。

「蓬」的一聲,遠處竄起一個火球。

除了戲棚和滿地的玩火兒童,大球場還有會把薑糖掐成不同動物的老伯和賣麵粉公仔的叔叔。飛龍形狀的薑糖最貴,我連價都不敢問,估計起碼要十塊錢以上吧。我只會買一隻小小的辣椒仔,三塊還是五塊呢?已經忘了。麵粉公仔價錢更高,我只有巴巴的望著,希望哪一天自己賺錢了就來買一隻色彩繽紛的公仔。在小公園裡,同學和朋友之間交換著令人咋舌的不知熟真熟假的消息。你知道嗎,那個神打者上了刀梯以後把舌頭割下來了 - 然後呢 - 誰知要接回去的時侯卻接反了 - 然後呢 - 現在他一年不能說話了 - 那怎麼辦 - 要到明年中秋才能把舌頭再割下來接回去。

曲終人散,我總愛繞到戲棚後面看看能不能覷到戲子卸妝的一刻。一整年裡就只有中秋節一天可以夜裡在街上溜達,依依的歸家,並沒有想到一年一度的中秋大球場有永遠消失的一天,而我甚至來不及惜別。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