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8日星期二

回頭多少個秋


那天走在街上,我就知道,它來了。

春去秋來,在孩提時代從來是一件很新鮮的事,一年兩次,風吹過P髮梢,她以呼吸感受那微妙的濕度的變化。有別於早春陳腐的鮮甜,初秋的空氣摻雜了木頭經過日曬乾裂的香,P用力吸著屬於季節的氣味,像個癮君子。然後,她仰起頭,半瞇著眼望向天空,她並沒有直接看進太陽裡去,早上的陽光畢竟刺眼,眼角不經意瞥到的光線告訴她,夏雖然還在,但漸漸遠去,她伸手向空中,彷彿要抓住誰的衣角,卻抓一把空,她把手掌攤平仔細看,細細的紋游滿她的小手。

R輕輕一托高直鼻樑上的金屬細框眼鏡,黑板上的算式他沒有用心看,桌上是很整齊的一疊講義,一本單行簿,簿上一行一行的鉛筆字都像骨牌要向右倒下去但在半空被誰點了穴,一塊塊傾斜至四十五度角就凝住了。窗外的銀杏葉又一塊落下,在R看來像以極誇張的慢鏡播放,他看著半青黃色的小小扇形在空中向下飄降了幾厘米,開始了不規則的旋舞,或者是他不夠留心,沒能看見銀杏葉旋舞的軸心和軌跡。他皺眉,像有不值一提但又不能不表達出來的不滿,又像用力地想要弄清甚麼重大的真相。教物理的先生定睛數秒,半班同學轉過頭來,R似乎感覺到注視的眼睛,他望向有點佝僂的物理先生,二人透過兩層凹透鏡四目交投的一剎,銀杏葉以一側的葉緣著地,沒發出一點聲響。

唧唧唧唧。

唧唧唧唧。

她搔著頭皮,搞不懂是頭髮裡的虱子在叫還是又到了夏蟲唱歌的季節,吃剩幾顆的穩舒眠糖衣片,也不知道過了期沒有,在塑料袋內靜靜躺著,S記得幾天前,還是幾星期前呢?她自己也不記得,有時時間過得特別慢,尤其是蟲子會叫的時候,有時時間過得異常飛快,她覺得自己活過了一兩百年,甚至有泥土掩過了她的皮膚,小樹苗的根幾乎要碰到她。幾天或者幾星期前,她正要吞下糖衣片,忽然有莫名的恐懼,她明明拿的是藥片,卻直覺那是蟲子的蛋,她直想吐,趕快把藥片抖掉。她不明白,但她就知道。街角的士多幾天或者幾星期前在貨架上陳列了大小顏色不同的紙燈籠,還有一盒廿四枝的紅蠟燭。這年頭,誰家的孩子還要買紙燈籠呢? S牽一牽嘴角,也不知道苦笑是要安慰誰,立即覺得自己有點失儀了,收起了顯得笨拙的笑意,買一個粉紅的紙燈籠。紙燈籠點著了,幽幽的光,映著幽幽的月兒,S記起小時候和哥哥姊姊在公園煲蠟的情景,心裡一陣激烈的溫柔,她眼角有點濕潤,更覺燭光溫暖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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