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7日星期二

七月隨想


人的記憶如何不可靠,一再由時間印證。然而,記憶又是一種多麼奇妙的東西,往往在你以為舊事已矣時來襲。

那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飯後在旺角遊蕩,不知不覺走到了大角咀,在柳樹街上,雖然四處景物十分眼熟,可惜我的方向感甚普通,沒有認出前往莊啟程的路。離校許多年,我沒有再回去。沒有想過,是湊巧沒空,抑或是我要迴避甚麼,那天一想,原來,都是。

繞了幾個圈終於到了詩歌舞街。校門緊緊的鎖上了,校舍內的燈沒有全滅,我看著空無一人的籃球場,想起了許多鄰班的同學。那條路上我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前男友來幫數組的同學補課時我等他放學或者他等我放學一起走去地鐵站的片段,之所以深刻,大概除了剛開始拍拖的甜蜜外還有許多源自自尊與驕矜的痛苦以及莫名的不安與愴惶。

轉角那間文具舖還在,我在那兒買的計算機老早就丟失了。夜,很靜,我和朋友挪著兩條腿,消防局還是老樣子,我說,我喜歡夜的城市,我喜歡城市的夜。那樣沓無人煙的馬路讓人覺得安心,新的舊的大廈擠在一塊,有的窗戶嚴嚴密密地拉上了厚重的布簾,一支紅色霓虹光管大刺刺的懸在屋簷下。舊舊的城的一個角落,甚麼時候要倒下去,甚麼時候一個新的角要冒起來。我再懷念舊居樓下的木棉樹,也喚不起卸掉的魂。

我愈掙扎我愈下沉。還有一年,我就大學畢業,大學畢業,就是失業。有人說我讀的是專業,撈不了大財倒也餓不死,有人說要為未來打算,就要快快交表抽居屋。小妹妹,長大了要做甚麼呀? 其實,我從來沒有寫過一篇題為「我的志願」的作文。許多小學同學做了保險經紀,許多中學同學做了護士。有人說要開補習社,有人說要開診所。我每天放工坐地鐵,一張臉逼在玻璃門上,開始不著邊際地做這個新鮮的文章。

電視上播放某義工機構為長者籌辦身後事的節目,一位年過九十的老伯伯,每天在冥鏹上蓋印,印章刻的是自己的名字和骨灰位地址。打開櫃門,一大個紅白藍膠袋裝滿了蓋好印的衣紙,老伯伯看著滿意地笑了。我忽然想到,transcript上的ABCD未必就比老伯伯那一大袋衣紙上的紅印強。

公司的金融主任是個年輕才俊,吃著昨天和新婚妻子煮的素食便當用帶有法國口音的英語問我,喜歡這裡上班嗎? 我望向大玻璃窗外,喃喃說,喜歡啊。的確,我很喜歡上班,在醫院做,在寫字樓做,都是很快樂的經驗,我喜歡忙碌,我喜歡有節奏和有規律的生活,我喜歡把工作整整齊齊地完成,因著我的輕微偏執性格,整和齊,是十分重要的。久動思靜,在許多朋友都去了遊埠的這個暑假,我連街也不多去,返足三個月工。最近因生理影響心煩抑鬱,在家崩潰失控一會後,因第二天要返工不敢放肆,唯有快快抹乾眼淚鼻涕收拾心情,才發現原來上班有助改善周期性情緒問題。

於是,我又回到了夏天。夏天有太陽,有雷暴,有驟雨,然而,最重要的是夏天有生命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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