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9日星期六

Arrival (2023-09-01)

It took me 3 hours to get from the international airport to my booked accommodation. 

At 22:00 the train from Hartford to New Haven was almost empty, except a few people who looked tired and eager to reach home. At the same time, there was a sense of patience mixed with tension in the air – everyone was minding their own business but alert about everyone else.

That’s the first impression I got about New Haven in New England, which is very different from my first impression of Seattle on the West Coast. I guess the time of arrival (night vs. day) and the mode of transport I was using (bus and train paid by self vs. shuttle arranged by the conference) played a role in the contrast of these first impressions.

After pushing the 20-kg luggage for about 10min along a highway, I turned right into a very quiet road. I supposed I was as nervous and alert as anyone walking alone at night would be, but I was so focused on pushing that luggage and walking fast that I forgot to feel it. Alas, I reached the address and got the key from the key box using a code I received from the Airbnb host just a few hours prior. It took me a while to figure the lock out. Perhaps it is less predictable than a usual lock so people living in can feel extra safe? Or I am just not used to locks here.

2022年8月4日星期四

歸來憶送別

 

當你起行

我將如此跌坐

你將隨波濤遠去

不管苔藻抑或泥污

我是這陳舊的碼頭

送這一切離去的

且沒有傷感的話

風帶來更悠久的鹽味

與更多補綴的帆  

 

也斯的《送別友人,和一本書》(節錄)

 

 

 

 

 

「她輕輕的走了,便沒有再回頭。」現實和想像總有距離。

 

我長大的地方,是一個屋村。屋村裡有榕樹,榕樹下有阿婆在乘涼、有阿伯在捉棋。

樓高十六層,地下有一檔木頭車,木頭車載了一隻鍋,鍋裡滿滿的滾油,女人孜孜不倦地把釀好了生粉魚肉的矮瓜青椒紅腸豆腐下鍋,又把炸好了的魚蛋牛丸和煎釀三寶撈起來。我很喜歡吃炸豆腐。記得有一次爸和姐吵了起來,他用力開了門就走了出去。那一刻,我很怕他走了就不回來,於是我也跟著出了門,跟著下了樓,跟著他走到木頭車前。「兩蚊炸豆腐丫唔該」他接過啡色紙袋,吃了一塊炸豆腐,看我一眼,問我走出來是不是餓了,我點點頭,接過他手中的紙袋,也吃了一塊炸豆腐,然後把紙袋還給他。「夠啦?」我再點點頭,看著他把餘下的一塊炸豆腐倒進口。他把紙袋丟掉,我們默不作聲地回到了家。其實那一晚我並不餓。但此後我想吃煎釀三寶的時候都喜歡點炸豆腐。

 

那是一個六月,春天明明過了很久,我家的烏龜卻遲遲未從雪櫃底走出來。一天,廚房傳來爸媽交談的聲音。原來他們在廁所和牆壁的狹縫裡發現了烏龜,而烏龜已經不再動了。爸說不如把烏龜埋在樓下的樹下,我跟了他落樓,看著他把一個包裹著甚麼的膠袋埋在一棵印度橡樹下。幾年後屋村清拆重建,我很想把印度橡樹下的烏龜帶到新屋村的公園仔去,但似乎家裡沒有誰記得我們的烏龜靜靜地躺了在那棵印度橡樹下的泥土裡。我有沒有向大人提出過搬屋時要把烏龜也帶到新屋村去呢?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但我一直記得,我們的烏龜就那麼靜靜地躺了在那棵印度橡樹下的泥土裡。我到現在還常常想起我家的烏龜,牠如此陪伴我們度過了好幾個春秋,我們在屋村清拆時卻遺下了牠。

 

屋村清拆了,中秋節看大戲的竹棚再沒有搭起來。地鐵用毛筆字書寫的站名一個一個換成了正正方方板著眼的電腦字體,如同愈變愈細緻嚴苛的方城。媽的肩背縮小了,爸的從前在地盤釘板鍛鍊出來的手瓜也消瘦了不少,驀地發現,我的爸媽都已經到了古稀耄耋之年,臉依舊慈祥而髮早已花白。我也不再是那個一天到晚去公園跳三角繩玩何仔公的阿妹了。

 

然後,我離開了香港。

 

我看著漸遠漸小的城,城裡有我的童年、我的家、我爸媽姐、我家的烏龜、我的會考A-level拍拖分手大學畢業朝九晚五輪夜更周而復始、我以為永固的友誼、我以為不變的海港島嶼和街道。


2020年3月29日星期日

對於麵食的執著


我的人生中,似乎自成年以來總是為某店的麵食而著迷。

最起初是在唸莊啟程時,常常到附近一家叫仙桃島的餐廳吃中午飯,如果當天餓得發慌的話我會選擇飯餐,否則我總是吃一大碗墨魚丸上海麵。上海麵不似油炸了的麵那麼膩,也比起微黃色的蛋麵更溫柔平和一點,然而咬下去又是實在的,沒有河粉和米線那種很費勁才夾得起來的溜滑。湯是帶清甜味的,當時覺得墨魚丸好好吃,不過沒有常出外吃飯的經驗,家裡又不曾買墨魚丸做飯也不知道墨魚丸之間也分高低。

到了在中大唸書的時侯,覺得考試要溫習太苦悶了,咖啡喝多了會心悖,就試著吃麻辣米線提神。明明以前唸書的時侯覺得複習是很有趣的事,我還會畫一些邏輯關系圖,又畫了一系列白血細胞和抗體的漫畫 (現在知道這叫procrastination),覺得像把自然科學混到美術創作去了很好玩,不知怎的大學的藥劑學對於我就是沒有自然科學那種叫小孩子驚奇嚮往的魔力,現在想來,可能所有事情一到了實際和應用的層面,都會喪失了一點美好。一次冬天跟公共衛生學院去了四川山區考察,回到香港以後便一直掛念花椒皮蛋和水煮甚麼甚麼等 川菜。在譚仔找到了尖椒皮蛋後,更令我對這家麻辣米線上了癮,雖然賣的不是正宗川菜,而是混合了雲貴湘口味又加了香港車仔麵風格的麻辣米線。說到吃辣,我很想念後來在英國雪菲爾唸書時那位來自哈爾濱的同學Victoria,那時侯她常會燒一桌子的菜請我們去吃,當中那一盤水煮魚真的令我又重新回到好多年前那一個在四川山區的冬天。那時侯,還有來自台灣的Hsintsu,中港台的三個姑娘能就各種時事文化風俗侃侃而談,現在想來都覺得是一件美事,我實在不曉得這一輩子會否再和這兩位同學再同桌吃一次水煮魚再放開懷抱在同溫層之中談一個晚上的中華兒女之我見。

在醫院實習的年代又有一家店令我魂縈夢繫,那就是在大角咀的車品品。這檔甚有個人風格的車仔麵晚市七點才開鋪(俗作舖),絕對不怕做少了生意,然而開門招待顧客之時,奉上的麵食必定是品質上乘的,因此來吃的人都不介意要等位或者食品價格比一般主打又平又快的車仔麵要高一點,好像還因為重質不重量以及提供各種以名貴食材如鮑魚鵝肝等製成的小食,被稱為「中產吃的車仔麵」。我沒有試過那些中產小食,但每次光顧都點車仔麵並有鹵水蛋和嚮鈴。嚮鈴外面幾層吸收了香濃的腩汁但中心還是脆脆的,味道和口感都一流。並且對冬瓜茶的喜愛,也是從車品品那兒的一次試飲而來的。這家隱藏在我城一角,以自己對美食的敬業態度默默堅持著要把鹵水食品鹵得十分入味才開鋪做晚市的車仔麵,同時又象徵了我們這幾個苦中作樂的見習藥劑師,在平日返完9-5和晚間study group之間,在新一屆畢業生剛走進社會但未拿到專業牌照之前,在吃拉睡等基本生物需求之中,找到一點可以暫享而不會衍生太多罪惡感的生活。於是一天我在非洲某國的曠野上,忽然傳來車品品已經結業的消息,有點難過又驚慌。我想,回到那城,一切都已經不同了。我們如今面對的,也不再只是那些煞有介事的考試和找工作的挑戰。並且,還是自由身和還在追夢的,似乎都不是那個一通電話就可以去看個電影或者到海邊蹓躂吹吹風,邊吃珍妮曲奇邊看書的光景了。

那天吃了一次四爺車仔麵,覺得終於我的香港魂魄歸來了。雖然其麻辣湯底小辣不夠譚仔的麻辣湯底2小辣來得辣,卻更多一點香味,而且墨魚丸彈牙得來很有墨魚味,細心將之分碟而上的瑞士汁雞翼每一寸皮肉都滲透了瑞士汁的香甜,配上了菠菜麵更是畫龍點睛,因為菠菜麵的嚼感有點像上海麵,但比上海麵更容易吸收湯汁而變得更好吃一些。那天一邊吃車仔麵,我一邊想,是的,在哪生活就是哪的人。在柏林有了眾生平等、悌愛萬物的體驗,在巴黎悟出虛己存疑的道理,在班基和伊羅勒學會了屬於人類的善惡之相,回到香港後一個月,正值疫症蔓延之時,我會好好地做一名盡量宅在家的港女,風花雪月寫寫文章娛己不娛人。

2018年1月19日星期五



來英國了,轉電話了。等媽媽的電話換了新卡,就發訊息去給三伯一家說我們改了電話。又一個月過去,應該要寫個聖誕卡過去給三伯、曉峰哥哥、曉雷哥哥和曉雲姐姐吧,媽媽的電話卡還未可以 ? 再等一等吧。

有時侯,很多事情是不應該等待拖延的。

爸爸為他三哥親手由原木開始做的古琴完成了,卻沒趕得上讓他瞧一瞧。

幾個月前我和爸媽還有大伯的小兒子鶴哥哥去了一趟馬來西亞,總算見到了三伯和三伯娘。可是姐姐和大伯的大兒子龍哥哥沒來。

我還想畢業後拿四方帽去找三伯,告訴他我又拿了一個學位。

生命中各種的遺憾,除了自己的,還有別人的。還要害怕未來是否會有更多類似的遺憾,那些只差一點點,那些就遲了一步,很會說釋懷卻自知放下需時甚久。

或是性格缺陷的一種,或是華人的家庭文化,我在家中定角小妹,就是很粗心很急躁很吵鬧很好動很大膽很強悍的那位,如此的角色擔演了廿多年,自然不好走出角色的框框。於是,我的遺憾,連同一串理不清的瑣碎情節,如沙石藏在靴子之 中,偶然扎腳。

If I didn’t leave Hong Kong, I would have regretted for turning down this opportunity.

Now that I did leave Hong Kong, I missed my one best friend’s wedding, my uncle’s funeral, and probably more to come.

我常常設想平行時空中的我怎麼了,如果A instead of B發生了,那麼隨之而來的是甚麼呢我有少一點不快樂嗎結論總是,都差不多吧。

我沒有很多家屬親威,上一代的哀與樂都不著痕跡,我沒有見過爺嫲,也沒有見過大伯和二伯。可是從很細碎的故事中﹑從家人的長相和動態之中,我嘗試拼湊一個印象。不過總是拼圖太少,空白太多。

給爸撥了個電話,他說了一句「我最後一位哥哥」。「這樣想吧,去年夏天總算見上了一面。」


這樣想吧,去年夏天總算見上了一面,總算見到了高大又和善﹑認真好學的三伯在拉大提琴。

2016年9月15日星期四

一個星期四

中秋本是我最喜歡的節日,然而翌日要上班,這個晚上縱使颱風沒打成而月光應該很圓很亮也不便出外。難得有人約我去大坑看火龍,難得一班姊妹說要去某某家中團聚,難得,我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一句,噢,我明天要上班。我發現,碩士班結束以後,沒有多少天我可以留在家裡甚麼都不做,躺在床上,任腦子胡思亂想。

往年中秋,夜幕下已頗有涼意。我拿一支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那種五元兩個的彩色紙燈籠,然後空出一隻手抄起一個裝滿蠟燭的月餅盒就往大球場跑去。大球場上一早已經搭好了戲棚。聽戲曲,是我十歲以後舊的公屋屋村差不多要拆了才有的興趣,然而愈聽愈覺得淒涼無依。如今我幾乎可以肯定,那時侯的我並不是為賦新詩強說愁。一幢幢十六層高的舊樓倒下來,塵土飛揚,上初中了,誰侃侃而談在地理課中剛學到的理論,讓一個城市成長,我們必須犧牲。朋友具理科頭腦,我沒爭拗,卻覺倖然。

涼風颯颯,燭光融融。我注視著手中一根快要被燒得斷開成兩半的蠟燭,蠟淚淌了一整個月餅盒,一汪血紅熱力炙人,我總喜歡用手指沾一點蠟,好熱好熱,液態的蠟迅速冷卻成一層薄薄的粉紅色,凝在指頭上,我把蠟刮下來又投進月餅盒,細細薄薄的粉紅色如同一片落英一下子沒入流動的血紅之中。

「蓬」的一聲,遠處竄起一個火球。

除了戲棚和滿地的玩火兒童,大球場還有會把薑糖掐成不同動物的老伯和賣麵粉公仔的叔叔。飛龍形狀的薑糖最貴,我連價都不敢問,估計起碼要十塊錢以上吧。我只會買一隻小小的辣椒仔,三塊還是五塊呢?已經忘了。麵粉公仔價錢更高,我只有巴巴的望著,希望哪一天自己賺錢了就來買一隻色彩繽紛的公仔。在小公園裡,同學和朋友之間交換著令人咋舌的不知熟真熟假的消息。你知道嗎,那個神打者上了刀梯以後把舌頭割下來了 - 然後呢 - 誰知要接回去的時侯卻接反了 - 然後呢 - 現在他一年不能說話了 - 那怎麼辦 - 要到明年中秋才能把舌頭再割下來接回去。

曲終人散,我總愛繞到戲棚後面看看能不能覷到戲子卸妝的一刻。一整年裡就只有中秋節一天可以夜裡在街上溜達,依依的歸家,並沒有想到一年一度的中秋大球場有永遠消失的一天,而我甚至來不及惜別。

一個星期三

法文堂下課已是九點半,我從沙田搭地鐵到旺角,吃了串烤四季豆,被那甚具東北風味的辣粉嗆出了眼淚,我有時想,喜歡吃辣的人大概都有點自虐的傾向。在旺角登上紅色小巴,看一路上黃色耀眼的街燈往後奔馳,想起媽說過我小時愛哭鬧,睡不著就嚷著要下樓去看月光。其實我都記得,夏天家裡很少開冷氣,比較常開冷氣的就只有星期天或公眾假期爸在家的時侯,有時晚上熱得我睡不著,人就不耐煩,媽抱我到樓下去吹吹風,我一邊哭一邊伏在媽肩膊,用淚水朦朧了的雙眼望向耀眼的街燈,那團黃色的光向四方散射如故事書裡聖誕樹頂端的巨大星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舒暢,也就不哭了。

回到家裡已經十點半,忽然思鄉,就找了劉青雲和袁詠儀的新不了情來看。其實是思鄉抑或懷舊,我已經分不清。執迷不悔的我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個時空,在破舊的二手衫散貨老舖中,六、七十年化的英文金曲悠悠揚揚,我好像看到那年頭秋天金色的陽光穿過常綠樹木的葉子投在地上,光影交錯成一小片靈動的、跳躍的快樂。

2016年1月8日星期五

我去看見了快樂就回來


於是,我又背起那背包,動身去機場。

傍晚的貨櫃碼頭很美,海面如鏡,船隻像玩具在藍色天鵝絨上靜止不動。秋天的天空愈染愈深沉,由灰藍漸漸變成了墨水一樣的藍,。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在出發往那兒去,反而覺得像在歸家的途上,因為我總是在顛簸中覓得安穩,在異鄉裡感到平靜。

凌晨前抵達曼谷Don Mueang機場,除了計程車並沒有其他交通公具往市中心。司機要幫我拿背包,對我說起泰文來,我笑笑,對不起,我不是本地人。司機笑了,哦,你很像泰國人呀,是哪裡來呢? 香港。

下了的士我冒著微雨走了一會,來到Thonglor那條坑坑窪窪的小街。看到幾個月前曾經光顧的那家食肆還未關門,舒一口氣。未吃晚飯,肚子很餓,一心惦著上一次吃過非常美味的massaman curry,終於快要吃到了,就更加期待。端上來的一碟沒有冒著熱氣,吃進口裡才發現放涼了的薯仔甚至有點發酸。因為飢餓的緣故我還是很快地把飯菜都吃完了,但不免有點失望。像人生的各種情況,你多麼想encore一次,卻發現有的人和事畢竟可一不可再,大費周章地重遊舊地然後大失所望,就陷入一種不知該後悔還是慶幸的矛盾之中。原來Youth Hostel就在小街的隔壁,我登記並付了錢,登記處的小伙子說因為hostel裝修帶來不便所以算我八折,又給我床單枕袋和毛巾。我並不覺得下褟的地方裝修會帶來甚麼不便,而且住一晚只200-something Baht,但對於意外得到八折還是有點撿著了便宜的快樂。

我在門把上輕輕拍了一下匙卡,攝手攝腳地走進6人房。脫下背包爬上床,醒來,已經3:15am,我梳洗過後,來到曼谷的另一個機場 – Suvarnabhumi。坐在飛機的左邊窗旁,肚子有點痛,會不會是昨天吃的那一碟massaman curry? 腹部的不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可幸我依然注意到遠方雲上的一個小小突起的三角,不禁搖搖鄰座女孩的手,有點興奮又難以置信地低呼,那不是Mount Everest? 女孩和她的媽媽把臉湊過來。她們是中國北方人,和親戚一道來,女孩在Los Angeles的一所物業買賣公司工作,趁假期回深圳探親並旅遊。

飛機著陸了,我吸一口清涼而乾燥的空氣,向女孩和她媽揮揮手,便往國皇和皇后那巨大照片下的一座小房子走去。